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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4月18日 星期四

養育女兒的自省 -- 心靈回溯

若是沒有生兒養女,我的世界是簡單得多。面對世界,我的強處,足以處理和抑制各種問題,然後開心生活,就已經很足夠。

可是,在教育女兒的事情上,我終於發現,我的強處,其實沒甚麼用處。倒過來,我是更需要注目於自己的弱點,心靈的破碎,尋找那埋藏在自己心深處的「小孩子」。

每個小孩都不一樣,我並不需要女兒能承繼我的能力﹝如果可以,那當然不是壞事﹞。即使我想強行硬塞給她,要她把我懂的全都學會,那也是強人所難的事。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。所以說,我的強項,對於培育她,其實沒甚麼用處。

在女兒成長的過程中,她的情緒、脾氣、不安、快樂、滿足,及至影響作父母的情緒、關係,還有一堆入學的思量,引申住屋、環境、玩具,還有將來的學習模式等的問題。我所擅長的東西,在這裏又再次失效。我很懂得面對世界,但在孩子成長的事情上,卻完全用不上場。

女兒吵著鬧情緒,大哭大喊,然後觸發起我和老婆的神經,最後引起我們倆都吵起來﹝有時是倒轉次序﹞。孩子的脾氣引致父母的脾氣,然後摧毀了孩子的安全網,孩子不安的哭,父母竭力抑壓著自己,把自己的情緒冷處理,安頓好孩子,也沒空間好好冷靜的彼此縫補關係。多試幾次,就會開始發現,自己的心靈世界出現越來越多碎片,慢慢的分崩離析。

想要明白孩子,明白老婆,最難的要明白自己,難免要把自己的生命作出無限次回溯。追想自己初就職、讀大學、高考會考、青年時期,再追溯到童年、幼年。每次的回溯也是經歷混沌,然後拆毀一點對自己的固有認知,又發現一些新的自我認知,也就對孩子、伴侶,還有自己的需要和狀況理解多一點點。

那年,我走進了職場,經歷了如此這般,某君如此如此待我,我開始明白世界的邪惡,於是我開始怎樣怎樣保護自己......

那年,我還在讀大學,看到身邊的同學們如此這般,於是我開始閉上門,做自己想做的事......

那年,我在高考,如此這般的經歷,我體會那種壓力,也能夠明白壓力背後的原因是......

那年,我在讀中學,老師是如此這般,所以我決心要學習或一定不要學像那老師......

那年,斜陽西下,金黃色的居所,我在地上砌模型,我享受的是......

那年,我還小,媽媽伴我一起睡,我還在抱著個毛公仔,而背後的意義是......

每次認真或無意的回溯,打開記憶的盒子,都會引起強烈的感性因子。是過去的喜怒哀樂,塑造今天的自己。也只有明白認識並接受自己的過去,才能體會家庭裏的每一個人都帶著他們的過去,然後才可以嘗試理解今天大家走在一起所帶來的喜怒哀樂。

人類所需要的東西都相當近似,所追求的都幾近相同。諸如快樂、滿足、安全感、穩定的關係,都是核心需求。所表達出來的形式可以不同,例如快樂可以是玩具、遊戲機、電影;安全感可以是保險箱、權力、或是媽媽的抱抱。其形不同,但背後的需要是相當一致的。

罪是另一個在這裏衍生的問題。它是一個必然出現的枝節,搞不好就會侵吞主幹。快樂變成放縱、滿足變成慾望、安全感變成濫權、穩定的關係變成放肆。這是成年人要面對的課題,也是孩子們要面對的課題。同樣的,我不能從我的強處去教導女兒如何攻克己身﹝因為成功的例子實在沒有很多﹞,更實在的,是我的軟弱在指導我如何培養她去學習攻克己身。

心靈的回溯就像一根從過去而來,且看不到盡頭的繩子。拉著繩子往回路去,放下已成形體的表象,就可以逐漸看到自己心靈中的「小孩子」。耶穌說,人若不變回小孩子的樣式,就不能進天國,因為天國裏是這樣的人。

日本動漫《鋼之鍊金術師》,主角愛德華艾力克在講述鍊金術師所做的事情時,說鍊金術分成三個過程,分別是「理解」、「分解」,以及「再構築」。心靈回溯就是進行這個鍊成過程。理解自己的過去,分解自己的過去,再構築對自己/別人/世界的理解和認識。每次回溯都是折毀和建立。也因此,痛,是少不免的。No pain no gain。

在此,我要謝謝我的女兒。我的孩子,使我學習做回一個孩子。

2018年11月19日 星期一

我從來不信的性格分析

坊間對人的性格分析,有很多不同的導向或著作。較著名的如九型人格、MBTI,如此類推。

性格分析,在本質上並無不妥,不妥的是在使用性格分析的人。一般人都喜歡將別人或將自己歸類,有系統,就方便定義別人。如果別人不接受被這般的系統定義,那一定是他的自我狂傲,自以為超出三界,不入五行。

我想舉個例子。我們都喜歡評擊教育制度,卻很接受考試制度下的評級結果。即使口裏說不,身體還是很誠實。一個應付公開試的學生,向爸媽申訴考試的無謂,評級意義的有限,大多不會被理睬。又例如,如果有人數學科的公開試「成績差勁」,我們基本上已定義他的數學「能力差勁」,而不去考慮考核本身的限制。我常想,如果畢加索考美術公開試,說不定他就此「肥佬」了,然後被不懂美術的三姑六婆視為美術白癡。

我想說的是,被誤評的人,其實是有的,而且還為數不少。如果你在用甚麼性格分析來理解別人,發現別人甚麼的問題,然後定義別人,那可能只是你自己的無知。

我以「我」作例子。

「我」是一個很理性的人,然而親近「我」的人會覺得「我」很敏感,情緒反應很容易被莫明的刺激,反應也很大。這也是一種「我」被歸納於某類型人之後出現的判斷。別人只懂「我」是「這類人」,然後有「這類反應」,而「這類反應」是「這類人」的普遍問題,因此就是這類人自己的毛病,不關別人的事。或許,這真是個毛病,而這樣想的人,可能就是大病。

當某親近「我」的人說了一句說話,忽然間「我」的反應很大,回應的說話很鋒利,情緒指數爆升。這人會理解為,「我」的情緒被莫明刺激了。說是「莫明」,代表著按她的理解,「我」的情緒不合理。接下來,她會向「我」提出疑問,為何一句說話會觸動「我」的情緒。PAUSE!這是問題的癥結。

她所觸動的,往往不是「我」的「情緒」,而是「我」的「腦袋」。

抱歉,有些人,在不認真的時候,腦袋的速度是妳的十倍。一旦「撻著」個腦,速度是妳的一百倍。妳用一天的時間也搞不清楚的邏輯推理,他可能只消三秒已到達結論。就在這三秒間,他已經排除大多數可能性,直跳到結論Z,妳還在眾多的可能性之中游走,問「為甚麼不是A?不是B?其實C也很有可能,D也不能排除,E的話就......」

她提出了一個問題,三秒後,我們已處身於不同的位置。她說A,「我」還可以平淡回應;說B,「我」就開始不耐煩;說到C,就開始爆發。如果中間還要加插一堆「佐證」來說ABC的可能性,或是被要求去解釋為何一定是Z,而不是A-Y,那是一件令人相當癲狂的事。事實上,解釋往往會引來更大的情緒爆發。當解釋為何不是B,原因是B',就會被質疑為何是B'而不能是B'',了無止境。

或許有人還會挑戰,說終極的Z的機率仍存有不確定性,還不是100%。是的,就只有80-90%%,但比起別人過了一天之後,還是覺得A-Z各有3.846% (= 100/26) 的準確度,仍是雲泥之別。

Too Slow,Sometimes Naive。

如果真的要討論,可能只有狹隘的去討論Z的10%-20%誤差到底是來自甚麼。

人都不喜歡承認錯誤 (這包括我)。即使最後結論果然真是Z,正常人仍是會為那個不必要的A-Y的looping deduction來辯護,說那是必需的,說那都是可能的,其實三秒後就已經不可能了。

說到這裏,「我」應該又再次被定義,說這是「我」的「狂妄」、「自大」、「偏執」。這樣輕易定義「我」的人,無法真實的認識世界。

我並不認為,別人有義務去如此真切認識「我」,如此被誤判了或被定義了,也可以說是「抵死」的。但如果想要認識「我」,跟「我」交朋友,那很抱歉,是需要一點心力的。這不是說,必需要跟上「我」的思維 (何況「我」的思維也不是絕對真理),但最少,要理解到所謂「情緒」背後的Inside Out。

其實,不論「我」是怎樣的,要認識「我」,同樣的需要理解Inside Out。這是一個推理歸納的過程(Deductive Process),而不是一個定義為那個類別的結果 (Defining Conclusion)。正如文章開首所說,不是性格分析的問題,而是使用性格分析的人的問題。

就如練武者,只懂招式,就自稱「大師」。愚者眾,何必自愚?

2018年6月5日 星期二

階級下流

對於女兒這一代,我最在意的著眼點,是階級下流。

從我們的上一代開始,直到我們的讀書時代,整個社會基本上是向上流動的。讀書好,就有穩定工作和升遷機會,脫貧很簡單。讀書不好,有手有腳,努力掙錢進修增值,向上爬也不是夢。

到我們出來工作的時代,很快就發覺社會變了。大學畢業生的市場工資不高,所修所學與工作現實錯配,退休年齡在上移,高管久未言退。好不容易,努力一番,是升職了,是人工加了,但離買樓的首期是越來越遠。為了結婚買樓生兒養女,儲錢成了無限追逐的遊戲。明明工資升了,甚至拾級而上也好,卻發現生活質素卻是每況愈下。

於是,窮家出身的學子,靠著讀書,期望找份穩定工作,可以跳躍到更高的社會階層,不再是理所當然。中產出身的,靠著父幹,下一代還可以繼續中產下去,但再下一代呢?父幹都被透支到樓市以後,就再沒有可以透支的了。結果還是下流,只是下流的速度,相較於窮家子,延後了一代。

而機會是屬於富人的。這不單是關乎承繼的問題,而是富人可以接觸到的機會、人脈,甚至資本、借貸額及利率,都遠非中產及窮家子所能企及。試想,眼前有一個投資項目,可能是一盤生意,或是資本買賣,你眼光獨到,但缺少資本,就只能望門輕嘆;或是你缺少人脈,空有一個腦袋而沒有適當的助手,也只能把買賣拱手讓人。

既然前路不通,香港教育就開始走向另一個極端。STEM、Entrepreneurship,甚至預備自己去做那些還未出現的職業,然後鼓勵Startup。一切一切,都在告訴你,打一份傳統的工,可能不是出路。

本質上,這跟鼓勵人買六合彩致富並沒太大分別。人人都知道中了六合彩可以買樓,問題只是成功率有多少。白手成為成功企業家,不是不可能,但絕非人人都可以做得到。

說到底,一切都只是金錢的數字遊戲。如果你把自己所有的資本化以後,每年的回報不低於你的消費能力所出現的貶值,那問題也就不大了。而你的儲蓄,跟這個回報的關係,長遠可能比跟你工資多寡的關係更大。

這種用資本的理念去解決階段下流的做法,比較貼合像我這種不事生產的腦袋。要做企管,是太辛苦;要做創新,是太老餅。前題是,你的資本起步點不能太低。後設是,你有了不低的資本起步點以後,回報是否合理。

資本的累積,需要時間;尋找回報的經驗,更需要時間。這些不會突然擁有的東西,要由現在開始,十數年後才有可能傳遞下去。

生了一個女兒,想東西就變得很不一樣。從前,我們兩口子過得好,又有能力照顧高堂,就已經很足夠。反正都上了岸,也沒甚麼好擔心,掙到錢儲起來去個旅行就是。想到女兒的將來,努力的方向就有一點不同。希望我不是一個太蠢笨的父親,也不要聰明過份就是了。

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

長憂99:贏在起跑線上的輸家

朋友問,女兒快一歲,你安排好十八般武藝了沒?

朋友告訴我,她的女兒,快3歲了,已輸在起跑線。她報N班時,學校要求孩子懂得英文。其他的孩子比較有優勢。原因?其他的孩子由工人湊大,懂英文。

原來工人湊大,入學有優勢。!@#$%^&*()_

沒有十八般武藝,就不容易入讀好的幼稚園,然後是激烈競爭的小學、中學,最後很可能是前段跑輸了,連大學都沒得讀,也就代表很難找份好工作。就此Game Over。

我很明白,也不否定以上的故事。但我心裏的圖畫,有更濃厚的一幅。

贏在起跑線上,三歲8級鋼琴,名校、高材生、一等榮譽大學畢業,然後找份安份守己的工作。辛苦十年,儲好首期,發現樓價已癲,供樓 / 租樓開支又侵蝕了半份入息。扣除保險、工人開支,每月儲蓄再追不上通漲。十八般武藝,一半是年輕時被逼的,根本沒興趣;另一半已沒時間沒金錢去享受。贏在起跑線上,就可以贏到這個向下流的遊戲?

我覺得,這才是下一代人的普遍故事。這是我為女兒的將來感到相當不安的原因。

這樣的故事,只需重覆大約三代,這個家族就會變得一窮二白,成了只有被奴役的齒輪──隨時都可以被置換的「人才」,窮得連錢都沒有。

歸根究底,我們更多是擔心子女找不到好的收入,萬事皆休。我們擔憂的核心,並不是孩子有沒有理想,是否喜歡自己的生活,而是怕競爭力低導致收入不穩,從而失去生活的選擇權。這場競爭,就由讀N班的面試懂不懂英文開始。

我當然希望女兒能夠在這套遊戲規則裏勝出 (win the game under the rules),但我更希望她能夠玩贏這套遊戲規則,不受其約束 (win against the game rules)。是為此,有Project Silver Bullet的誕生;是為此,我作為人父,放低了那平庸的面具,嘗試找尋自己的方式,突破遊戲的規則。那管我早已上岸,其實並不需要做這一場大龍鳳。

我是父親。我做不來的,不能期望女兒可以做到。所以,我要做給女兒看,然後讓她在我的肩頭上,看得更遠,走得更遠。她不需要承繼Project Silver Bullet,但她應該要有自己的Project Golden Arrow。我期待著她的將來,也祈禱讓她在開創屬於自己的時空的過程中,保持一顆純真的心,不至於迷失自己。